作者:文飛

  老街上琳瑯滿目的商店中只佔了一半空間的飲料店顯得特別醒目,卻也特別冷清。烈日當頭,人們直直地往連鎖飲料店走去,又一個無所事事的午後。我從注定要倒入水溝的苦澀飲料裡倒了一杯給自己解渴,靜靜地坐在這隨時會崩毀的偌大空間,感受還殘留著的些許美好。

   五年前,我與好友租下這間屋齡超過五十年老房子的一樓,隔著中間的走道開始各自的事業。剛開始沒有客人光顧的時候,她總是假藉口渴跟我買飲料,我則是每逢中午都吃她的拉麵,我倆在各自的店內品嘗彼此的苦澀。閒暇之餘,我們坐在她店內的座位上聊天,日子雖苦,但那卻是極為幸福的時光。

   越來越好的手藝吸引客人到她的拉麵店,崩壞的預兆就此悄悄扎根……。

   內用的客人總是配著我的飲料,外帶的客人也經常順道買杯飲料來解渴,她那絡繹不絕的客人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飲料店。過於狹窄的空間只得擺放三張桌子,其餘的客人只能乖乖等著或是外帶。在客人頻頻久站與打包之際,偶爾在擁擠的排隊人潮中有人輕聲說著:「如果那一半也屬於這間拉麵店的就好了。」

   即便過了尖峰時段,她的店內也沒得寧靜。她那活潑又開朗的性格很快便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交到朋友。客人散去的午後,店內總是聚集了幾個成為朋友的客人或附近店家,將這狹小的店內增添了些許人情味。溫柔的她總是拉我一起加入,但對於剛出社會的小丫頭哪能跟這些三姑六婆聊八卦?她卻輕易地跨越年齡與世代的差距,與她們打成一片。我靜靜坐在小小的塑膠椅上看著她們聊得起勁,仿佛變成了豌豆公主,對背上傳來的異樣感感到不舒適。桌子有我的那一角隔了一片單向玻璃,我能看見她們開心的表情,聽見用大嗓門說的每一句話,但從她們那邊看到的只有她們自己,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有時我會現身成為隔板,當恰巧坐在左右兩邊的人要對話時,得先把上半身前傾或後仰避開我的阻礙才得眼神的交流。 

   違和感和尊嚴在走道層層堆疊,那一頭的歡樂與這一頭的冷清形成強烈的對比。日子就這麼在凝重的氛圍中度過,偶然間的眼神交錯又迅速移開令人感覺無比刺痛。 

   我明白這間簡陋、老舊、狹窄、我們互相扶持的起點,多了我和我經營的飲料店就不完整了。

   我開始策劃著將我這一半空間給她,使她變得完整時,她做了更聰明的選擇。盯上她房東給她介紹更加寬敞的店面,不只屋齡較小,地點也緊鄰熱鬧街道、工廠、學校。於是她離開這個簡陋起點,往更廣闊的天空飛去。

   自從空間空去了一半,沒有了以吃她做的拉麵為目的順道買杯飲料的客人後生意越來越冷清。有時客人來到,在我說聲「歡迎光臨」後,一開口便是指著空蕩蕩的另一半空間詢問拉麵店的下落,然後轉身就走。她的新店就在距離這裡大約五百公尺處,卻是段遙遠的距離,是尊嚴還是友情使然?我不曾造訪;她不曾回來,唯獨她一人飛向廣闊的天空;唯獨我一人留守著兩人的回憶之處。

  最近連鎖飲料店興起了,一家家外觀光鮮亮麗的飲料店在附近營運,走在時代尖端的連鎖飲料店吸引年輕人的光顧,使得生意更加冷清。我獨自一人在不知何時會崩毀殆盡的偌大空間裡,靜靜地啜飲苦澀的飲料。 

    發呆、發楞的每一天,時間顯得又多又慢,察覺不到時間流動的進度,唯有飢餓感的襲來才能讓我意識到中餐的時刻。附近有許多選擇,但如果可以,我想吃她那一碗苦澀的拉麵。

 

 

2018-06-21刊登於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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